第1章 铸山
铸山是西南边界最大的门派,也是整个修真界法器最大产地,因为最近要换山主,门派驻地挂满彩绸。
奈何山主还没换就出了严重变故,来往弟子连头都不愿抬,个个脸色沉得像西南常阴的天,彩绸积了层灰都没人搭理。
放眼整个铸山,最热闹的地方竟是驻地大门口。
只是热闹也并非为好事热闹。
今日清晨,铸山山门的石碑顶上出现了一具新鲜尸体。
尸体头颅高仰,口中插着一柄长剑,血液已经流尽,大肠小肠都被从腹部扯了出来,一圈一圈绕过四肢和脖颈,最后在长剑剑柄处打了个结。
眼下正值十一月份,寒风呼啸,垂着的两截乌黑血肠还时不时摆动两下。
看穿着和长相,正是昨日还和大家谈笑风生的铸山继承人——雷家三子。
“又是吞剑而亡的死法!果然是林长悯回来报仇了!”
“叶盟主君子端方,皎皎如月,怎么就养了这么个魔头徒弟!”
“乱说什么,云城之变前,叶盟主就看出林长悯魔头本质,将其逐出师门了,云城之变后,也是叶盟主亲手将林长悯抓回垣怆。”
林长悯以前是仙盟盟主首徒,天资绝顶,容貌姣好,开朗和善,待人接物进退有度,在修真界颇有美名,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德。
奈何屠城之事上,证物证词都非常不利于林长悯,于是讨厌他的人也很多。
哪怕过了一百年,喜欢他的和讨厌他的依旧能吵起来。
就像现在。
最后一名修士话音刚落,一道女声在他身边响起。
“你们乱说什么!只是吞剑而亡,怎么就认定是洞明仙尊所为!”
“谁不知道林长悯当年就是化剑而死,而铸山又与林长悯有仇,三个继承人都是吞剑而亡,除了林长悯那个大魔头亡魂索命,还会有谁做出这种事?”
“仙尊才不是大魔头,大魔头会在最后以身化剑,封印裂隙吗!”
“可他屠城之事铁证如山,好人做错一件事就是魔头,魔头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好人了?!”
“什么铁证如山!叶盟主已经在着手替仙尊翻案了!”
双方你来我往,吵得不可开交。
梳着随云髻的女修一扯自己旁边安静的修士:“李还霭!你说说!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洞明仙尊干的!”
被唤作李还霭的修士戴了张面具,抱着双臂靠着棵粗树,只露出个精致的下巴尖。
他大概还没睡醒,被扯得晃了一下,迷迷瞪瞪地眨眼:“什么?”
男修:“我们在说林长悯杀铸山嫡子、二子和三子的事。”
李还霭醒了醒神,但还是那副站不直的模样。
他嗓子像是坏了,说话比常人要哑:“哦,林长悯恶贯满盈,实在可恶。”
女修气得原地跺脚,一扭头大步离开人群。
李还霭差点被女修发髻扫到,连忙后退,他趔趄几步没站稳,还被男修扶了一把。
李还霭一拢往下滑的大氅,礼貌道:“多谢道友。”
男修刚要说不用谢,正眼瞧见李还霭后吓了一跳。
玄门百家平时都穿校服,私底下虽各有所好,但都还算注意形象,哪个不是飘飘欲仙的打扮,唯独这个李还霭。
玄色大氅倒还中规中矩,里面朱红衣衫竟配了个翠绿腰带,脚上踩着双白玉色的靴子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出来辣人眼睛。
李还霭见男修半晌说不出话,也没在意。
他有些困了,点点头就往回走。
铸山将来为继承仪式道喜的修士都安排在青铜峰,李还霭一介废物散修,被分在偏僻简陋小院中的一间东屋。
他进屋后径直将大氅摞到床榻展开的棉被上,脱鞋钻进被窝,打算睡个回笼觉。
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白到略有些病态的脸,天寒地冻,双唇也几乎不带血色,但孱弱至此,五官仍携带一种攻击性的美,尤其是那双异瞳。
李还霭左眼如常,仔细看他右眼的话,会发现那根本不是眼球组织,而是某类胶质物混合了晶石制成,映射着透窗而来的日光熠熠生辉。
眼皮刚闭合,怀里揣的通讯石就亮了起来,在他胸口发烫。
李还霭又费力睁开眼,摸出通讯石建立连接。
目前会用通讯石联络他的,只有一个人。
李还霭:“阿青。”
阿青:“长悯,铸火的事怎么样?”
李还霭……或者说林长悯长长打了个哈欠:“雷老大、雷老二、雷老三都死了,外面在传是我杀的。”
铸山锻造出的法器被修真界推崇,最重要的就是铸山独有的铸火,它不仅能将灵力与法器极大程度融合,还能促进魂魄的融合。
林长悯此次来铸山,就是为铸火。
铸火由每届铸山山主看管,他虽然摆脱了以前的身份,但也有自己的小金库,只要出价够高,铸山山主也不会在意卖给他一小捧铸火。
奈何他一出门,雷老大死了。
刚到铸山,雷老二也死了。
还没待几天,连雷老三都死了。
取铸火之路坎坷不说,现在又传言人都是他杀的。
真就“叛徒林长悯是块砖,哪儿有凶案往哪儿搬”。
阿青沉默片刻:“他们说你,你生气吗?”
林长悯其实很困了。
他现在身体大不如前,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,一天十二个时辰,恨不得睡十一个时辰,剩下的一个时辰用来吃饭。
尤其正躺在床榻上,困意潮水般席卷向他的意识。
他含糊道:“不生气,我还跟着骂了两句。”
阿青沉默更久:“长悯,叶执已经在重查云城之变了,铸山水浑,不如你先回来?”
叶执两个字让林长悯有一瞬的清明。
百年前,有修士勾结魔族,打开云徽大阵,放魔族入城,导致云徽修士死了一半,云城百姓死伤无数,世称云城之变。
云徽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他的剑穗,又聚拢仅齐全的几具魂魄,确定勾结魔族的叛徒是他。
叶执得到消息,用一纸婚约将他骗回垣怆,当着仙门百家审判。
修士唾骂,苦主啼哭,所有人都逼他说出怎么勾结魔族与怎么屠的城,商量着要他怎么死才能赎罪。
而叶执始终端坐正位,水蓝外袍的海波都一同静止,居高临下望着他,未发一语。
魂链锁经脉,仙绳缚仙骨。
林长悯终于明白,原来两百年温情皆乃虚妄,叶大盟主只是善弄人心,哄骗他上刀山下火海,设计他进入十死无生的魔窟,连那一夜都是清醒的。
只是审判还没结束,魔族入侵。
没人管他,他便自己挣脱锁链跑出去,战火烧至他待了两百年的家园,他顾不得那么多,以身化剑,封印裂隙。
魔剑洞穿心口,也洞穿了他与叶执的一纸婚书。
自那时起,他和叶执就结束了。
寒风将锁好的门枢撞得哐哐作响,顺着窗户缝穿透厚厚遮盖物,直往林长悯骨子里钻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下意识抚上右边眼尾,浑身上下,只有这一处温热。
阿青等不到回应,催促道:“长悯?”
林长悯:“我先睡会儿,今晚直接去找雷老四换铸火。”
说罢,他便结束通讯,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从早睡到晚,林长悯才手软脚软地爬起来。
他掏出储物袋,吃完阿青给他准备的干粮,又原地坐了好一会儿,终于感觉恢复了力气,戴好面具,推门离开小院。
天际像泼满不透光的墨,风一阵接着一阵,大有把林长悯刮回去的架势。
因“洞明仙尊冤魂复仇”的流言,铸山晚上没有外来修士走动,只有结伴巡逻的铸山弟子。
林长悯实在不怎么能受得寒,也不愿意面对弟子重重盘问,他挑了条小路,打算快去快回。
这下更是走出好一段都见不到一个人影,耳边只有风声呼啸,路上一盏灯都没有,全靠他手持夜明珠照亮小段路。
临到一条小巷拐角,他脚步越来越慢。
耳边凄厉的风声中好像夹杂了别的什么,有隐约火光映在墙上,随风摆动不停。
林长悯收起夜明珠,他听到了哀戚的哭声。
在他脚步彻底停下的那刻,哭声也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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奈何山主还没换就出了严重变故,来往弟子连头都不愿抬,个个脸色沉得像西南常阴的天,彩绸积了层灰都没人搭理。
放眼整个铸山,最热闹的地方竟是驻地大门口。
只是热闹也并非为好事热闹。
今日清晨,铸山山门的石碑顶上出现了一具新鲜尸体。
尸体头颅高仰,口中插着一柄长剑,血液已经流尽,大肠小肠都被从腹部扯了出来,一圈一圈绕过四肢和脖颈,最后在长剑剑柄处打了个结。
眼下正值十一月份,寒风呼啸,垂着的两截乌黑血肠还时不时摆动两下。
看穿着和长相,正是昨日还和大家谈笑风生的铸山继承人——雷家三子。
“又是吞剑而亡的死法!果然是林长悯回来报仇了!”
“叶盟主君子端方,皎皎如月,怎么就养了这么个魔头徒弟!”
“乱说什么,云城之变前,叶盟主就看出林长悯魔头本质,将其逐出师门了,云城之变后,也是叶盟主亲手将林长悯抓回垣怆。”
林长悯以前是仙盟盟主首徒,天资绝顶,容貌姣好,开朗和善,待人接物进退有度,在修真界颇有美名,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德。
奈何屠城之事上,证物证词都非常不利于林长悯,于是讨厌他的人也很多。
哪怕过了一百年,喜欢他的和讨厌他的依旧能吵起来。
就像现在。
最后一名修士话音刚落,一道女声在他身边响起。
“你们乱说什么!只是吞剑而亡,怎么就认定是洞明仙尊所为!”
“谁不知道林长悯当年就是化剑而死,而铸山又与林长悯有仇,三个继承人都是吞剑而亡,除了林长悯那个大魔头亡魂索命,还会有谁做出这种事?”
“仙尊才不是大魔头,大魔头会在最后以身化剑,封印裂隙吗!”
“可他屠城之事铁证如山,好人做错一件事就是魔头,魔头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好人了?!”
“什么铁证如山!叶盟主已经在着手替仙尊翻案了!”
双方你来我往,吵得不可开交。
梳着随云髻的女修一扯自己旁边安静的修士:“李还霭!你说说!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洞明仙尊干的!”
被唤作李还霭的修士戴了张面具,抱着双臂靠着棵粗树,只露出个精致的下巴尖。
他大概还没睡醒,被扯得晃了一下,迷迷瞪瞪地眨眼:“什么?”
男修:“我们在说林长悯杀铸山嫡子、二子和三子的事。”
李还霭醒了醒神,但还是那副站不直的模样。
他嗓子像是坏了,说话比常人要哑:“哦,林长悯恶贯满盈,实在可恶。”
女修气得原地跺脚,一扭头大步离开人群。
李还霭差点被女修发髻扫到,连忙后退,他趔趄几步没站稳,还被男修扶了一把。
李还霭一拢往下滑的大氅,礼貌道:“多谢道友。”
男修刚要说不用谢,正眼瞧见李还霭后吓了一跳。
玄门百家平时都穿校服,私底下虽各有所好,但都还算注意形象,哪个不是飘飘欲仙的打扮,唯独这个李还霭。
玄色大氅倒还中规中矩,里面朱红衣衫竟配了个翠绿腰带,脚上踩着双白玉色的靴子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出来辣人眼睛。
李还霭见男修半晌说不出话,也没在意。
他有些困了,点点头就往回走。
铸山将来为继承仪式道喜的修士都安排在青铜峰,李还霭一介废物散修,被分在偏僻简陋小院中的一间东屋。
他进屋后径直将大氅摞到床榻展开的棉被上,脱鞋钻进被窝,打算睡个回笼觉。
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白到略有些病态的脸,天寒地冻,双唇也几乎不带血色,但孱弱至此,五官仍携带一种攻击性的美,尤其是那双异瞳。
李还霭左眼如常,仔细看他右眼的话,会发现那根本不是眼球组织,而是某类胶质物混合了晶石制成,映射着透窗而来的日光熠熠生辉。
眼皮刚闭合,怀里揣的通讯石就亮了起来,在他胸口发烫。
李还霭又费力睁开眼,摸出通讯石建立连接。
目前会用通讯石联络他的,只有一个人。
李还霭:“阿青。”
阿青:“长悯,铸火的事怎么样?”
李还霭……或者说林长悯长长打了个哈欠:“雷老大、雷老二、雷老三都死了,外面在传是我杀的。”
铸山锻造出的法器被修真界推崇,最重要的就是铸山独有的铸火,它不仅能将灵力与法器极大程度融合,还能促进魂魄的融合。
林长悯此次来铸山,就是为铸火。
铸火由每届铸山山主看管,他虽然摆脱了以前的身份,但也有自己的小金库,只要出价够高,铸山山主也不会在意卖给他一小捧铸火。
奈何他一出门,雷老大死了。
刚到铸山,雷老二也死了。
还没待几天,连雷老三都死了。
取铸火之路坎坷不说,现在又传言人都是他杀的。
真就“叛徒林长悯是块砖,哪儿有凶案往哪儿搬”。
阿青沉默片刻:“他们说你,你生气吗?”
林长悯其实很困了。
他现在身体大不如前,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,一天十二个时辰,恨不得睡十一个时辰,剩下的一个时辰用来吃饭。
尤其正躺在床榻上,困意潮水般席卷向他的意识。
他含糊道:“不生气,我还跟着骂了两句。”
阿青沉默更久:“长悯,叶执已经在重查云城之变了,铸山水浑,不如你先回来?”
叶执两个字让林长悯有一瞬的清明。
百年前,有修士勾结魔族,打开云徽大阵,放魔族入城,导致云徽修士死了一半,云城百姓死伤无数,世称云城之变。
云徽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他的剑穗,又聚拢仅齐全的几具魂魄,确定勾结魔族的叛徒是他。
叶执得到消息,用一纸婚约将他骗回垣怆,当着仙门百家审判。
修士唾骂,苦主啼哭,所有人都逼他说出怎么勾结魔族与怎么屠的城,商量着要他怎么死才能赎罪。
而叶执始终端坐正位,水蓝外袍的海波都一同静止,居高临下望着他,未发一语。
魂链锁经脉,仙绳缚仙骨。
林长悯终于明白,原来两百年温情皆乃虚妄,叶大盟主只是善弄人心,哄骗他上刀山下火海,设计他进入十死无生的魔窟,连那一夜都是清醒的。
只是审判还没结束,魔族入侵。
没人管他,他便自己挣脱锁链跑出去,战火烧至他待了两百年的家园,他顾不得那么多,以身化剑,封印裂隙。
魔剑洞穿心口,也洞穿了他与叶执的一纸婚书。
自那时起,他和叶执就结束了。
寒风将锁好的门枢撞得哐哐作响,顺着窗户缝穿透厚厚遮盖物,直往林长悯骨子里钻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下意识抚上右边眼尾,浑身上下,只有这一处温热。
阿青等不到回应,催促道:“长悯?”
林长悯:“我先睡会儿,今晚直接去找雷老四换铸火。”
说罢,他便结束通讯,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从早睡到晚,林长悯才手软脚软地爬起来。
他掏出储物袋,吃完阿青给他准备的干粮,又原地坐了好一会儿,终于感觉恢复了力气,戴好面具,推门离开小院。
天际像泼满不透光的墨,风一阵接着一阵,大有把林长悯刮回去的架势。
因“洞明仙尊冤魂复仇”的流言,铸山晚上没有外来修士走动,只有结伴巡逻的铸山弟子。
林长悯实在不怎么能受得寒,也不愿意面对弟子重重盘问,他挑了条小路,打算快去快回。
这下更是走出好一段都见不到一个人影,耳边只有风声呼啸,路上一盏灯都没有,全靠他手持夜明珠照亮小段路。
临到一条小巷拐角,他脚步越来越慢。
耳边凄厉的风声中好像夹杂了别的什么,有隐约火光映在墙上,随风摆动不停。
林长悯收起夜明珠,他听到了哀戚的哭声。
在他脚步彻底停下的那刻,哭声也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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