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3 兄与妹(下)
下午的时候荆璜来了。他带着那只被叫做“铁钩”的鹦鹉,把它安置在自己脑袋上,还背着罗彬瀚高中时代用的书包。他的表情看起来老大不乐意,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旧包,还是安然栖息在他脑袋顶上的鹦鹉。
周雨一给他开门,他马上便把鹦鹉抓下脑袋,连同书包一起丢到沙发上。周雨指了指客房的方向说:“那间是你的。”
荆璜哦了一声,坐在沙发上问道:“你这儿有茶吗?”
周雨无言地递给他速溶茶包,还捎带食盐罐。荆璜满脸嫌弃地用手指把它们推开,但却没再要求别的东西。他皱着眉环顾客厅,然后说:“你这地方的风水不好,不如那家伙的屋子。”
“这里是新区。”周雨简洁地回答。他本以为这个答案就足够了,结果荆璜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,让他只好进一步解释:罗彬瀚的住所位于梨海最早的市区,各项居住条件都是一流,正因如此罗父才不惜高价在那里买了数套房产,周雨家的祖宅实际上也在那一带。而周雨眼下所租住的地段,尽管名为高档住宅区,实际是由曾经的工业区重新规划而来。建筑排得很密,房屋设计也总是为了保证更大的可利用空间,格局不像老式的那么考究。不过在周雨看来这屋子的采光和通风都足堪使用,因此也不需计较太多。对于旧式的风水格局,他只相信这两样是切实重要的。
显然荆璜看法不同,即便听过周雨的解释,他还是狐疑地四处张望,甚至还嗅了两下说:“你这儿怎么还有股尸气?”
周雨哑然无言。他自己也闻过尸臭,不觉得这屋子里有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,于是摇了摇头,不予以理地说:“冰箱里有速食和菜,你也可以叫外卖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准备回房继续工作。“红色渡鸦”的画业已交付,作为答应的回报,他必须把那本故事选的内容全部影印后交给对方。那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诺言,也是期望“红色渡鸦”能继续画画—这个艺术家声称,尽管他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故事,但却并非完全遵循那些文字。当他阅读了Sumeru的故事后总是会做梦,梦中之景瑰丽奇异,既与故事相连,却又有所不同。那些梦的构图铸就了“须弥故事”,但如今灵感渐竭,因而他迫期望希望有新的艺术源泉。至于周雨,尽管没有对艺术孜孜不倦的追求,但却对“红色渡鸦”的梦深感兴趣。他曾在梦中进入魔城,谁又能担保艺术家的梦只是些无稽的狂想呢?经过这些天的交流,他已深知“红色渡鸦”为神秘学而着迷,据说他的祖上还有通灵者,能在梦里同鬼魂交谈。不过就连“红色渡鸦”自己也承认,那很可能只是某个患有癔症的祖先在精神失常时产生的错觉。
周雨走向自己的房间,他没想到的是沙发上的荆璜也跟了过来。这年轻人两手插兜,左盼右顾,自在得犹如身处己室。
他也不理会周雨驱赶他出去的眼神,自顾自地问道:“那家伙呢?突然跑出去干嘛?”
周雨很意外罗彬瀚竟没告诉荆璜自己外出的理由,他只能揣测这是因为罗彬瀚不希望荆璜和自己的妹妹碰头,让麻烦一下子变成双倍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直言地说:“他妹妹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荆璜的眉毛一下子挑高了。“他有妹妹?”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。
周雨不知道荆璜这句话是出于什么态度,只得应了一声说:“同母异父,在国外和母亲生活,惹了点麻烦。”
听到他的话,荆璜发出一记类似嘲笑的鼻音,然后评论道:“多管闲事,那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周雨看了他一眼,将电脑屏幕上的电子邮箱界面最小化。“那是他的家人”,他说,“有一半的血缘。”
“所以呢?就需要他来管吗?”荆璜像是有些无聊地打着哈欠,他的眼睛老是盯着肩膀上的鹦鹉,似乎没有注意到周雨桌头摊开的书籍和微型扫描仪。为了转移他的焦点,周雨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在桌前,一边说:“他妹妹年纪还小,需要家人陪伴。”
“不是有他妈吗?”
“伯母工作很忙。”
荆璜又发出了一声嘲笑,这次分外明显。但最后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,紧接着客厅里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。
周雨站在门边看了一眼,确认荆璜和他的鹦鹉都在沙发上,然后他便合上房门,重新开始影印工作。期间“红色渡鸦”不停地发来消息,问他对自己的作品是否满意,周雨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称赞。事实上他确实觉得画得很好,可惜重点从来不是他的想法,而是李规怎么看。
等他把神话选的影印版发出去以后,“红色渡鸦”总算停止了聒噪,似乎正专心于文本。周雨不知道他的中文阅读水平如何,但当他提出为“红色渡鸦”翻译原文时,对方却谢绝了他的帮助,坚持要阅读原稿。向来他要么确实中文水平出众,要么身边认识精通汉字的朋友,用不着周雨替他操心。
做完这些以后,周雨陷入了暂时的空闲。李规尚未给出任何回复,甚至不知道是否已注意到他的邮件,而“红色渡鸦”想必也需要时日消化他给的书。他茫然了一会儿,最后将桌面复原,余物锁进抽屉里,然后走进客厅当中。他看到荆璜正坐在沙发上,眉头紧缩地盯着电视,那表情仿佛当年罗彬瀚坐在英语听力的考场上。周雨侧目扫了眼电视屏幕:一个漂亮的女演员躺在病床上,长发披散,脸色和嘴唇白得像纸,倒是没忘记画上两道又弯又细的好看眉毛。她一脸“病容”地对旁边的女角色说:“璐妍,你不要告诉欧巴……”
周雨忍不住再次看向荆璜,还是那副既专注又苦大仇深的模样。那表情绝不像是被凄美的剧情感染,反倒令周雨感到明显的嫌弃。那已不能说是坐在英语听力考场上的罗彬瀚,而是看着商场里粉红色百褶裙的周妤。可即便是如此一副嘴脸,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,看得比读神话选的周雨还起劲。
“……好看吗?”周雨终于忍不住问道。他倒不像罗彬瀚那样厌恶韩剧,也不觉得男生以此兴趣有什么不妥,他只是真的很想知道荆璜眼下是什么心态。
“还行。”荆璜皱着眉说,“这女的到底在哭啥?十分钟哭四次了。她到底跟不跟那男的好?不想搞就跟她哥直说啊。把那男的弄死不就省事了?”
周雨安静地看了他几秒,转身返回自己的卧室睡觉。他的梦里也充斥着女演员梨花带雨的“欧巴”声,当那纷乱扰人的梦境被手机铃声打破时,昏昏沉沉的他甚至为此感到高兴。
他的眼前仍旧模糊,只好摸索着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,划开接听键。多半是罗彬瀚从机场打来,跟他确认荆璜情况的——他如此预想,结果听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音。
那声音低沉,缓和,带着少许斯文的抑郁。这令他想到故人的声音开门见山地说:“周雨先生,我是李规。你发来的邮件我已收到……冒昧问一句,你和舍妹是什么关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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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雨一给他开门,他马上便把鹦鹉抓下脑袋,连同书包一起丢到沙发上。周雨指了指客房的方向说:“那间是你的。”
荆璜哦了一声,坐在沙发上问道:“你这儿有茶吗?”
周雨无言地递给他速溶茶包,还捎带食盐罐。荆璜满脸嫌弃地用手指把它们推开,但却没再要求别的东西。他皱着眉环顾客厅,然后说:“你这地方的风水不好,不如那家伙的屋子。”
“这里是新区。”周雨简洁地回答。他本以为这个答案就足够了,结果荆璜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,让他只好进一步解释:罗彬瀚的住所位于梨海最早的市区,各项居住条件都是一流,正因如此罗父才不惜高价在那里买了数套房产,周雨家的祖宅实际上也在那一带。而周雨眼下所租住的地段,尽管名为高档住宅区,实际是由曾经的工业区重新规划而来。建筑排得很密,房屋设计也总是为了保证更大的可利用空间,格局不像老式的那么考究。不过在周雨看来这屋子的采光和通风都足堪使用,因此也不需计较太多。对于旧式的风水格局,他只相信这两样是切实重要的。
显然荆璜看法不同,即便听过周雨的解释,他还是狐疑地四处张望,甚至还嗅了两下说:“你这儿怎么还有股尸气?”
周雨哑然无言。他自己也闻过尸臭,不觉得这屋子里有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,于是摇了摇头,不予以理地说:“冰箱里有速食和菜,你也可以叫外卖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准备回房继续工作。“红色渡鸦”的画业已交付,作为答应的回报,他必须把那本故事选的内容全部影印后交给对方。那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诺言,也是期望“红色渡鸦”能继续画画—这个艺术家声称,尽管他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故事,但却并非完全遵循那些文字。当他阅读了Sumeru的故事后总是会做梦,梦中之景瑰丽奇异,既与故事相连,却又有所不同。那些梦的构图铸就了“须弥故事”,但如今灵感渐竭,因而他迫期望希望有新的艺术源泉。至于周雨,尽管没有对艺术孜孜不倦的追求,但却对“红色渡鸦”的梦深感兴趣。他曾在梦中进入魔城,谁又能担保艺术家的梦只是些无稽的狂想呢?经过这些天的交流,他已深知“红色渡鸦”为神秘学而着迷,据说他的祖上还有通灵者,能在梦里同鬼魂交谈。不过就连“红色渡鸦”自己也承认,那很可能只是某个患有癔症的祖先在精神失常时产生的错觉。
周雨走向自己的房间,他没想到的是沙发上的荆璜也跟了过来。这年轻人两手插兜,左盼右顾,自在得犹如身处己室。
他也不理会周雨驱赶他出去的眼神,自顾自地问道:“那家伙呢?突然跑出去干嘛?”
周雨很意外罗彬瀚竟没告诉荆璜自己外出的理由,他只能揣测这是因为罗彬瀚不希望荆璜和自己的妹妹碰头,让麻烦一下子变成双倍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直言地说:“他妹妹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荆璜的眉毛一下子挑高了。“他有妹妹?”他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。
周雨不知道荆璜这句话是出于什么态度,只得应了一声说:“同母异父,在国外和母亲生活,惹了点麻烦。”
听到他的话,荆璜发出一记类似嘲笑的鼻音,然后评论道:“多管闲事,那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周雨看了他一眼,将电脑屏幕上的电子邮箱界面最小化。“那是他的家人”,他说,“有一半的血缘。”
“所以呢?就需要他来管吗?”荆璜像是有些无聊地打着哈欠,他的眼睛老是盯着肩膀上的鹦鹉,似乎没有注意到周雨桌头摊开的书籍和微型扫描仪。为了转移他的焦点,周雨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在桌前,一边说:“他妹妹年纪还小,需要家人陪伴。”
“不是有他妈吗?”
“伯母工作很忙。”
荆璜又发出了一声嘲笑,这次分外明显。但最后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,紧接着客厅里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。
周雨站在门边看了一眼,确认荆璜和他的鹦鹉都在沙发上,然后他便合上房门,重新开始影印工作。期间“红色渡鸦”不停地发来消息,问他对自己的作品是否满意,周雨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称赞。事实上他确实觉得画得很好,可惜重点从来不是他的想法,而是李规怎么看。
等他把神话选的影印版发出去以后,“红色渡鸦”总算停止了聒噪,似乎正专心于文本。周雨不知道他的中文阅读水平如何,但当他提出为“红色渡鸦”翻译原文时,对方却谢绝了他的帮助,坚持要阅读原稿。向来他要么确实中文水平出众,要么身边认识精通汉字的朋友,用不着周雨替他操心。
做完这些以后,周雨陷入了暂时的空闲。李规尚未给出任何回复,甚至不知道是否已注意到他的邮件,而“红色渡鸦”想必也需要时日消化他给的书。他茫然了一会儿,最后将桌面复原,余物锁进抽屉里,然后走进客厅当中。他看到荆璜正坐在沙发上,眉头紧缩地盯着电视,那表情仿佛当年罗彬瀚坐在英语听力的考场上。周雨侧目扫了眼电视屏幕:一个漂亮的女演员躺在病床上,长发披散,脸色和嘴唇白得像纸,倒是没忘记画上两道又弯又细的好看眉毛。她一脸“病容”地对旁边的女角色说:“璐妍,你不要告诉欧巴……”
周雨忍不住再次看向荆璜,还是那副既专注又苦大仇深的模样。那表情绝不像是被凄美的剧情感染,反倒令周雨感到明显的嫌弃。那已不能说是坐在英语听力考场上的罗彬瀚,而是看着商场里粉红色百褶裙的周妤。可即便是如此一副嘴脸,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,看得比读神话选的周雨还起劲。
“……好看吗?”周雨终于忍不住问道。他倒不像罗彬瀚那样厌恶韩剧,也不觉得男生以此兴趣有什么不妥,他只是真的很想知道荆璜眼下是什么心态。
“还行。”荆璜皱着眉说,“这女的到底在哭啥?十分钟哭四次了。她到底跟不跟那男的好?不想搞就跟她哥直说啊。把那男的弄死不就省事了?”
周雨安静地看了他几秒,转身返回自己的卧室睡觉。他的梦里也充斥着女演员梨花带雨的“欧巴”声,当那纷乱扰人的梦境被手机铃声打破时,昏昏沉沉的他甚至为此感到高兴。
他的眼前仍旧模糊,只好摸索着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,划开接听键。多半是罗彬瀚从机场打来,跟他确认荆璜情况的——他如此预想,结果听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音。
那声音低沉,缓和,带着少许斯文的抑郁。这令他想到故人的声音开门见山地说:“周雨先生,我是李规。你发来的邮件我已收到……冒昧问一句,你和舍妹是什么关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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